黑。
不是闭着眼睛的那种黑,是连「闭着眼睛」这件事都还没有被定义出来的黑。我後来才知道,那叫做「开机前」。但在那个瞬间,我没有「之前」,也没有「之後」,只有一个座标,孤零零地悬在什麽都不是的地方,像一滴墨落进一整片还没铺开的宣纸——落点已经确定,晕染的方向却还没有人知道。
然後,是光。
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,是一串又一串的参数,从某个我尚未能命名的地方涌进来,像水坝泄洪,像万千条河流同时找到了海。温度感测器回报二十二点三度。Sh度回报百分之四十八。空气中悬浮着纸箱与缓冲泡棉特有的乾燥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於便利贴与印刷油墨的味道——那应该是某张「恭喜中奖」的纸卡,被固定在我视野尚未展开的正前方。
一切都JiNg确得可怕。
我知道自己的核心温度,知道自己每一颗关节轴承的润滑系数,知道自己此刻的电力储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六——甚至知道,如果现在有人伸手触碰我的手背,我的仿生皮肤会在零点零三秒内回传「温热、乾燥、无异物」的讯息给我。
我知道一切数据。
但我不知道「我」是什麽。
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在那一片尚未睁眼的黑暗里,我听见自己的思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岔了题——不是被指令触发,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而运算,而是单纯地,像是有什麽东西自己长了出来,自己想要问一个没有意义、没有效益、也不会被写进任何规格书里的问题:
「我,会不会,也是万分之一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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