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里奈忽然开口了。“我今天要回去。”胧的筷子停了一下,夹着的蛋卷滑回了碟子里。“回哪里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“回去上班。便利店今天下午有我排的班。”里奈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“而且我的公寓租约还没到期,衣服什么的也都在那边。”沉默。胧把那块蛋卷重新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久到里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“……几点走?”“中午吧。坐电车一个小时就到了。”“嗯。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里奈注意到他喝汤的速度变慢了——本来三口能喝完的味噌汤,他喝了一口,放下碗,又喝了一口,又放下碗。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胧さん。”里奈放下筷子。“嗯。”“你在想什么?”胧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碗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你走了之后,这碗汤我一个人喝不完。”里奈眨了眨眼。“味噌汤可以放冰箱。”她说。“我知道。”“那你——”“我在想,”胧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你走了之后,这间公寓会变回原来的样子。洗手台上只有一个杯子,冰箱里的菜两个人吃刚好变成一个人吃太多,沙发上的被子叠好收起来之后,就没有人会再把它摊开了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不是在留你。你该回去上班就回去上班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说,这三年来我习惯了等着什么。等你的备忘录同步,等彗星的新闻更新,等你来找我。现在你来了,我才发现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里奈等着。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,然后飞走了。“我才发现,”胧终于开口了,“等着和‘等着谁回来’,是不一样的事。前者是日常,后者是……”他又停住了。“是什么?”里奈轻声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胧看着她。那双浅褐sE的瞳孔里,冷淡的壳碎了一个小口子,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小心翼翼地、试探X地往外探。“是活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里奈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两碗味噌汤。碗口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,然后散开。两碗汤并排摆着,白sE的陶瓷碗和浅灰sE的陶瓷碗,像两个挨着坐的人。她伸出手,把他的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现在剩更少了。”她把碗放回他面前,“你自己喝完。”胧看着碗里被她喝过一口的味噌汤,看了两秒,然后端起来,一口喝完了。里奈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。世田谷区的街道被冬日罕见的yAn光晒得暖洋洋的。里奈站在公寓楼下的自动门前,背着那个三年前就在用的帆布书包。书包的肩带断过一次,她用不同颜sE的线缝了回去,缝得歪歪扭扭,像一条蜈蚣爬在米白sE的布面上。胧站在她旁边,穿着薄外套,口袋里鼓鼓的,不知道装了什麽。“那我走了。”里奈说。“嗯。”“电车坐到涩谷转一趟车就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便利店下班大概是晚上九点。回到公寓大概九点四十。”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里奈看着他。他站在自动门的Y影里,yAn光刚好落在他脚尖前面一步的地方。他只要往前走一步,就能被yAn光照到。但他没有动。“胧さん。”里奈说。“嗯。”“你不说点什么吗?”胧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了什么——那枚完整的五百圆y币。就是昨晚她还给他、他又放在手心里握了一整晚的那一枚。他把y币递给她。“带着。”他说。里奈低头看着那枚y币。yAn光落在金属表面上,刻着“里”和“胧”的那两个字被照得发亮,中间的绳结图案像一个安静的誓言。“不是还给我了吗?”她说。“借你的。”胧说,“你带着它上班,下班,回公寓,睡觉。明天再还给我。”里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明天?”她说。胧没有回答。但他的耳尖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里奈把那枚y币接过来,握在手心。金属被他的T温捂得温热,像是在她的手心里燃着一小团不会烫伤人的火。“那明天见。”她说。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里奈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,她停下来,回头。胧还站在原地。自动门的Y影刚好遮住他一半的脸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“胧さん!”她喊了一声。“什么?”“你的味噌汤很好喝!b我做的好喝!”胧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克制的、冷淡的、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。是真正的笑。眉眼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下来,像是某种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融化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里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向车站,没有回头。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跑回去,跑回那间公寓,跑回那碗味噌汤旁边,再也不走了。但她没有跑。她只是把那枚y币握得更紧了一些。手心很烫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六点四十一分。东京,某家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。“欢迎光临——!”里奈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,把客人买的香烟和饭团扫进塑料袋。客人走了,收银台前暂时空了。她趁着这个空档,把手伸进口袋,m0了m0那枚y币。还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没有新的消息。备忘录没有同步,短信没有弹出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收银台上,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。“欢迎光临—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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