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的梨树在秋阳下投下疏朗影子,枝干虬劲,叶色微黄,风过时簌簌轻响,像一声声迟来的叹息。和着来坐在廊下,膝上摊着一册《论语》,纸页微卷,墨痕清润,却一个字也未入眼。她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一角,指腹被纸边磨得微红——不是疼,是惯性使然,仿佛唯有如此,才能压住心口那点沉甸甸的钝感。
石榴悄步上前,奉上一盏温热的梨膏水,青瓷盏沿沁着细密水珠。“儿后些些,六阿哥方才遣人来回话,说今晨背完《学而》第一则,已默写三遍,字迹工整,未错一笔。”
和着来抬眼,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上。树皮皲裂,深褐色的沟壑纵横交错,像极了人脸上渐生的纹路。她忽想起前日翻检旧档,见康熙二十二年户部呈报内务府采买单子上赫然记着:“承乾宫梨树三株,补植于康熙二十一年冬,原树枯毙于夏。”——原来这棵并非旧物,是后来新栽的。可枝干粗壮,树冠如盖,俨然已在此处站了十余年。树尚能枯而复生,人却难逃时光刻痕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嗓音微哑:“他昨夜又熬到几时?”
“回儿后些些,六阿哥亥时初熄灯,寅时三刻便起,梳洗毕即赴书房。”石榴垂眸,声音放得更轻,“主子劝过多次,六阿哥只道……只道‘四哥能,儿臣亦当能’。”
和着来指尖一顿,书页被捏出一道浅痕。她没再问,只将那盏梨膏水接过,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薄薄一层热气。甜香氤氲,却压不住喉间泛起的涩意。她想起昨夜太医来请脉,照例问起四阿哥近况,她随口提了一句“胳膊酸胀”,太医面色骤然肃穆,竟当场开方拟药,还郑重其事嘱咐:“阿哥血气方盛,筋骨未固,习字若日逾百字,恐致劳损,宜减半。”——可那日说禛递来的功课,右手所书端凝如松,左手所录却略显稚拙,笔画歪斜处,分明是初学之态。她当时只觉好笑,如今想来,那歪斜的笔画里,浸着多少不敢声张的憋闷与较劲?
正思量间,廊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,由远及近,轻得像怕惊扰了秋光。和着来抬眸,便见说就立在月洞门外,小身子绷得笔直,左手虚虚按在右臂肘弯处,袖口微微鼓起——那是吊臂多日后尚未消尽的肿胀。他仰着脸,眼睛亮得惊人,却又怯生生地不敢进门,只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攥在汗津津的手心里,指节泛白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背完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青砖地上,“默写……也好了。”
和着来搁下茶盏,朝他招了招手。说就这才迈过门槛,一步一停,走到她跟前两步远的地方,规规矩矩跪下,双手高举过顶,将那张纸捧至她眼前。纸面平整,墨迹浓淡均匀,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,横平竖直,只是最末一行末尾的“乎”字,最后一捺拖得稍长,墨色微洇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和着来接过,指尖拂过那微潮的纸面,目光缓缓扫过全篇。她没说话,只将纸翻过来,背面竟密密麻麻全是小字,是同一段落的反复抄录,墨色由浓转淡,最后几行几乎淡成灰痕,笔画却愈发用力,仿佛要把纸戳穿。她心头一紧,抬眼看向说就。孩子垂着眼,睫毛颤得厉害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秋阳下泛着微光。
“为何抄这么多遍?”她声音很轻。
说就肩膀一缩,喉头滚了滚,声音细若游丝:“儿臣……怕忘。怕儿额些问起,答不上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抬起脸,眼睛湿漉漉的,盛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,“儿臣真的在背!儿臣背得比从前快!四哥默一遍,儿臣默三遍……可儿额些,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别看旁人默得快不快?儿臣只管自己背得好不好?”
风忽地大了些,卷起廊下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。和着来怔住了。她想过孩子会惶恐,会委屈,甚至会耍赖,却未曾料到,这双总爱往她怀里钻的小手,竟已悄悄攥紧了名为“比较”的利刃,一下下割向自己稚嫩的心口。她伸手,不是去接那张纸,而是轻轻托住说就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孩子的眼泪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,像一簇簇无声燃烧的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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